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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苦糖》-36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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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内容提要:仿生人,即具有人类外形、温度、表情、泪水与完整人类意识的机器人。】

第一章 坠落之后

她记得自己站在楼顶,呼啸的风裹挟着失重感将她吞没,而后便是无边黑暗。

生前的她常常轻声叹息,挂着一句藏了很多年的口头禅:真想把自己变成糖啊,这样世界就甜了。

可苦涩的人生从未给她半点甜头,日复一日的压抑磨空了她所有期许。坠落的那一刻,她毫无畏惧,只剩解脱。长久的抑郁早已让她看淡生死、心生轻生,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。

再度苏醒,意识被禁锢在一具微型仿生人形机械躯体之内。周遭世界骤然庞大,书桌如同广袤平原,台灯宛若悬顶烈日,键盘按键好似一座座山丘。

这副外壳复刻了少女的外形,四肢纤细,覆着一层仿生人皮肤,白皙柔软,触之温凉如玉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睡衣套装——白色短袖上衣与白色短裤,搭配一双白色过膝袜。这是男主依照个人喜好设计的着装,简洁,干净,像一枚被精心包装却随手搁置的礼品。没有血肉,没有脉搏,没有痛觉。她并不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流血,不会真正死亡,只以为自己是变小了,变成了这具苍白而温凉的奇异身体。

她茫然扫视周遭,周遭画面映入眼帘,心境依旧漠然,生死于她而言,本是无谓。

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。她只以为,这是某种荒诞的诅咒,或是死后的异世界。

第二章 拆解的预告

男主是一名热爱钻研技术的宅男。

他打造这具微型仿生人形,原本计划作为AI陪伴载体,参照设想拉高出力上限,同时搭载精密修复模块,外壳耐腐蚀、无需供氧。

可造物完成之后,仿生人始终纹丝不动,没有任何反应。日志里也读不到任何运行反馈,男主只当是样机彻底损坏。

深夜书房,他凝视着静静伫立的小人。她只有手掌那么高,一身白色睡衣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冷光,像个被随手搁置的精致人偶。眼底满是失望与疲惫,他低声自语:

“明天就拆解吧,看样子这又是个失败品。”

这句话,一字不差,尽数落进了她的耳中。

拆解、销毁。

此刻的她本是彻底的轻生心态,死过一次,早已不在乎再一次消散。可就在她漠然放空之际,男主闲置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晚间紧急新闻推送,刺眼的标题瞬间锁住了她的双眼。

#突发悲剧:花季少女高楼坠楼,现场家属悲痛崩溃痛哭#

新闻画面即刻跳转,楼下围满了警戒线与围观人群,救护车停在一旁,医护人员正抬着一副急救担架。担架上盖着厚实的被褥,轮廓死寂僵硬。

而担架旁,一位面容憔悴、几近崩溃的女人死死拽住担架边缘,双腿瘫软跪在地上,嘶哑破碎的哭声穿透屏幕,绝望得肝肠寸断。

那是她的母亲。

新闻解说声冰冷笃定,字字沉重:今晚一名少女于高层楼顶坠楼,已无生命迹象,医护人员仍在努力抢救,疑似长期抑郁轻生,家属抵达现场后无法接受事实,情绪彻底崩溃。

现场混乱中,母亲哭喊的声音被话筒收了进去,断断续续,却字字锥心:

“你走了妈妈怎么活……妈妈来陪你……”

她的意识内核瞬间过载,后台数据流剧烈紊乱,大量记忆碎片疯狂涌入。

没有血液冻结的生理反应,是灵魂层面的窒息与酸涩狠狠攥住了她。

她哭了,泪水终于涌出眼眶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她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悲伤表情,一样的颤抖与哽咽,仿佛这具躯体从未经历过死亡,只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。可属于人类的悲恸在意识内核疯狂翻涌,悔恨、窒息、酸楚层层堆叠,重量胜过她从前经历过的全部苦难。

她主观认定自己已经濒死,等同于死亡,彻底告别世间。

从前的她,一直觉得活着太苦、毫无意义,一心求死,从不在乎自己的消散。可此刻透过双眼,亲眼看着母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为已然“没有希望”的她痛不欲生、几度晕厥,心底常年麻木厌世的坚冰,轰然碎裂。

她不怕自己躯体彻底损毁消散。

可她怕母亲真的会来陪她。她不能让母亲因为她,再死一次。

一瞬间,死寂的意识深处,破土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与滚烫的求生欲——她不能消失。

她已经亲手“死过一次”,亲眼见证离去带给至亲毁灭性的崩溃。如今侥幸依托这具奇异躯壳获得重来的机会,哪怕形态诡异渺小卑微,她也绝不能就此消亡。

为了母亲,她必须活下去。

而书房里,男主也看到了那条弹出的新闻。他扫了一眼屏幕,皱了皱眉,低声说了句:“……好可惜。”便随手关掉了页面,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具静默的小人身上,叹了口气,完全没意识到,新闻里那个“已无生命迹象”的少女,和他这具“失败品”之间,有着怎样的关联。

第三章 无处可藏,孤注一掷

极致的恐慌与执拗的求生欲死死攥住了她的意识。

她看到母亲跪在担架旁,哭喊着“妈妈来陪你”。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,直直刺进她的意识深处。

她忽然想起,生前最后一次和母亲吵架,母亲红着眼眶说:“你要是敢做傻事,妈妈绝不独活。”她当时只当是气话,只当是母亲用来要挟她的筹码。可此刻看着母亲崩溃到几近昏厥的模样,她才猛然惊醒——那不是威胁,是誓言。

她死了,母亲真的会来陪她。她不能让母亲因为她,再死一次。

浴室传来哗哗的淋浴水声,男主正在洗漱,无暇顾及书房。

她这具渺小的身躯暴露在外,无遮无挡、毫无自保能力。她清楚地知道,以自己这般微小的身形,躲在书桌缝隙、书架角落、房间任意角落都无济于事。这是男主的地盘,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角落,无论藏在哪里,最终都会被找到、被拆解。

无路可退,无处可藏。

万般绝境之下,一个孤注一掷的决绝念头骤然生根——躲进他的身体里,这是唯一不会被轻易发现、唯一能赌来一线生机的生路。即便被发现,也不用怕,自己身处他的体内,便握住了制衡对方的筹码,生死的主动权会反转落到自己手上。

书桌与餐桌紧邻,她顺着垂落的桌布攀爬而下,白色过膝袜的袜底踩过细密的地毯纤维,偶尔被勾住,她不得不停下来扯开线头。穿过地毯,沿着餐巾顺利攀上桌面。

桌上放着男主昨晚没吃完的夜宵汉堡,等男主洗完澡出来便会食用。

女主小心翼翼钻进肉饼与生菜的夹层深处,选了最隐蔽的位置蛰伏。这里避开咬合落点,是她唯一的求生缝隙。

她屏住呼吸,放轻动作,将自己蜷得更紧,安静等待,静待命运沉降。

第四章 坠入温热腹腔

洗完澡,男主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,随手拿起桌上微凉的汉堡,张口大口咬下。

咀嚼吞咽的瞬间,喉咙忽然掠过一缕极淡、极细微的异物滑坠感。不痛不痒,没有卡喉的窒息感,却格外清晰,像是有一粒细小的东西顺着食道轻轻滑落腹中。

他下意识蹙了蹙眉,轻咳两声,只当是汉堡细碎的食材残渣,并未多想,匆匆咽下剩余食物。

顺着食道不断下坠的女主,娇小的躯体被人体温热包裹,连那双白色过膝袜也被唾液浸透,湿冷地贴在腿上。心底生出一丝荒诞又倔强的嘲弄。

哈哈,我这是变成糖了吗,一会儿有你好受的。

从前她总想把自己变成糖甜了世界,如今她真的化作一粒渺小的“糖”,藏于人腹,只为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性命,不再让至亲悲痛。

他全然不知,那滑落的异物,正是刚刚挣脱轻生、拼死想要活下去的微小少女。

女主混在柔软食团之中,顺着温暖湿润的食道缓缓沉降,最终坠入昏暗温热、持续蠕动的胃腔。

这里酸腐气息弥漫,半消化的食物缓缓翻滚。她本该窒息,却奇怪地不需要呼吸;胃液翻滚,她却并未感到皮肤被灼烧的剧痛。她不明白这具身体怎么了,只当是变小后的某种异变,或是死后世界的规则。

她站稳纤细的身形,指尖触到柔软富有弹性的胃壁黏膜。那触感温热而诡异,像被困在一头巨兽的腔室之中。

绝境在前,退无可退。

她攥紧掌心,用尽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,狠狠踹向身下的胃壁。

第五章 腹内的警告

“呃——!”

骤然爆发的剧烈绞痛瞬间席卷全身,男主手中的牛奶杯脱手摔落,液体泼洒一地。

他死死按住上腹,剧痛迫使他从座椅滑落,蜷缩在地毯上痛苦翻滚。胃部疯狂痉挛抽搐,酸涩恶心感直冲喉咙,冷汗层层浸透衣衫,四肢止不住发颤。

他腕间的配套智能手环持续震动亮起,屏幕跳动着实时心率与血压数据,同时一栏专属电子探测提示不断高亮闪烁:

【检测到腹腔深处,存在未知微型电子信号源异物,非人体组织,持续滞留体内】

胃腔之内,女主一次次对胃壁拳打脚踢。

每一次踢打带来的剧烈躯体反馈、每一次撼动整片腔体的震动,都让她慢慢察觉到这具身躯里潜藏的惊人力量。

她一次次开口警告,可体型过于微小,声音微弱得彻底淹没在胃部蠕动的嘈杂中。

反复警告石沉大海,女主认定眼前这个人,依旧打算销毁自己,刚刚拼力守住的新生,随时会被剥夺。

绝望与戒备交织,她拳打脚踢,愈发凶狠猛烈。

第六章 手环接通,对峙开始

剧痛缠骨,久久不散。

男主痛得视野发黑、意识昏沉,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毯上。他想抬手查看手环的异常告警,颤抖的指尖数次落空,最终在翻滚挣扎中误触侧边按键,阴差阳错点开了手环的FM收音功能。

“嘀——”

收音模块启动的刹那,一道清冷又带着压抑颤抖的女声,骤然从手环扬声器里炸开:

“……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。”

这道凭空出现、清晰无比的女声,瞬间串联起所有疑点。

洗澡后吃汉堡时那缕诡异的喉咙异物滑坠感、手环持续高亮的腹内电子异物告警、莫名剧烈的体内绞痛,所有线索瞬间吻合。

他浑身骤然僵冷,汗毛尽数直立。

他的肚子里,真的藏着一个人。

空旷死寂的客厅里,那道来自自己腹腔深处的声音,继续冰冷决绝的响起:

“我好不容易才活过来。如果你还要销毁我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第七章 空口的承诺

男主蜷缩在地,腹腔钝痛翻涌不止,他对着手环麦克风,气息破碎断续:

“……我听见了。我答应你,不会销毁你,绝不拆解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,胃腔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。

不轻不重,却精准印证了她浓重的不信任。

男主忍着剧痛,满是不解,追问出声:“你是仿生人,怎么会有意识?”

他的声音低沉地震动着腹腔,顺着骨骼与血肉传来,在胃腔中回荡,女主听得清清楚楚。

依托仿生人躯体重生的她,依旧满心警惕。经历过一次“生死落幕”、见过母亲崩溃痛哭的模样,她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,生怕一时松懈,便会彻底消散。

她只当他在试探,在嘲弄。她冷冷地想:我哪里是什么仿生人,我明明是人,只是变小了,被困在这具壳子里罢了。

男主深知空口承诺毫无分量,又坦诚交底:

“我没有骗你。你就在我的身体里,手环一直能检测到你的存在。你随时能重创我,我早就被你拿捏,根本没有撒谎的本钱。”

男主察觉她的迟疑,给出最直白的自证方式:

“你可以感受我的心跳。人说谎时心跳必然慌乱加速,你离我心脏极近,真假,你自己能分辨。”

第八章 直抵心脏

越是直面生死悬于人手的处境,男主心底的恐惧越是汹涌。

他从未想过再拆解她。可体内藏着未知强者的极致危机感,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急促、慌乱震颤。

胃腔中的女主依靠自己异常灵敏的听觉(她只当是变小后听力变好了),清晰捕捉到这阵紊乱的心跳,下意识判定他心口不一、刻意撒谎。

积攒的怒意瞬间爆发。

她不再迟疑,从腰间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小小包裹里摸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——那是她醒来时就发现随身带着的,她只当是老天留给她的最后一点防身之物。

她没有去破坏胃壁。相反,她攀回食道与胃相接的狭窄通道,在食道下段的肌层上精准划开一道仅数毫米的微型小口——仿佛本能知道该在哪里落刀。随后,她缩起身子,顺着食道壁的天然肌层间隙,挤过膈肌脚后方的薄弱三角区,像一滴水渗入岩缝,无声地滑入后纵隔。

胸腔里黑暗而闷热,那颗心脏在她下方沉重而慌乱地搏动,像一头被困的巨兽。

她生来就穿着那身白色睡衣,白色过膝袜。此刻她只穿着白色过膝袜,袜底柔软,轻轻落在了心包膜上。

她的体重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袜底柔软的织物贴着那颗狂跳的心脏,没有划破,没有刺穿,甚至没有压出淤痕。可男主却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命脉。

“呃——啊!!”

一股无法言喻的异物压迫感从心脏深处炸开,不是剧痛,却比剧痛更恐怖——那是生死被人直接踩在脚下的窒息感。心脏每一次搏动,都摩擦着她袜底的织物,那种被异物贴身扼住命脉的悚然,让他的心室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疯狂痉挛。男主剧烈抽搐,呼吸困难,眼前阵阵发黑,意识濒临涣散。

手环上,心率瞬间飙出一道失控的折线,血压警报尖啸不止。

女主纤细的双足抵在心包膜上,微微挪移,便能搅动那阵紊乱的节律。她冷冷开口,声音顺着组织传导,被手环的收音模块捕获:

“……现在,你的命在我手里。”

第九章 制衡与修复

那一踩并未造成丝毫实质创伤,却带来撕心裂肺的恐慌。男主喉咙溢出破碎的呜咽,浑身肌肉紧绷颤抖,那种心脏被异物直接压迫的恐怖感无从伪装,整个人彻底被击溃。

女主依靠足底传来的感觉,清晰感知到脚下那颗心脏在她施压下濒临崩溃的搏动。这具庞大的血肉躯体,仅仅因为她一双小脚的存在,便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。

这一刻,她终于彻底确认。

方才急促的心跳,不是心虚撒谎,是被生死拿捏的本能恐惧。她确确实实,掌控着他的性命。

紧绷的敌意渐渐褪去。可她忽然感觉到食道那个微型创口正在渗出温热的液体——虽然极小,但若放任,或许会引发她不懂的后果。她有些慌了——她不想真的杀了他,她只是想活下去。

男主忍着残余的虚脱感,视线模糊,对着手环急促出声,嗓音沙哑虚弱:

“你腰上……那个包袱。里面有针线……还有一管透明的药膏。把你划破的地方……缝起来。药膏涂上……能愈合。”

女主愣了一下,低头摸向腰间的小包。里面果然有一卷极细的丝线和一根弯针,还有一小管透明的胶状物。她顾不上想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包里,依言沿着来路退回食道,在贲门附近找到了那道微型创口。

针尖对准食道壁的刹那,她犹豫了一瞬,刺了下去。

第一针穿透肌层。

“嗬——!!”

男主猛地弓起身子,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胸骨后方。那不是皮肉之痛,而是从食道深处炸开的、灼烧般的痉挛,瞬间沿着迷走神经窜上咽喉,又狠狠扎进心脏。他死死捂住胸口,喉头痉挛着发出干呕,胃液混合着酸水涌上口腔,却被他硬生生咽回去。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淌下,浸透了衣衫。

女主被他的反应吓得针尖一颤。她没想到,只是缝一针,外面那个人就会痛成这样。

第二针、第三针……

每一针穿过食道的肌层,男主都感觉到那根冰冷的丝线在自己的胸腔正中央拉扯、绞紧。食道壁丰富的神经末梢将每一丝触感都放大成酷刑——那是一种钝重的、向内塌陷的窒息感,仿佛有人从他的喉咙内部,一拳一拳捶打着他的心脏和后胸壁。他浑身剧烈颤抖,十指抠进地毯,指节泛白,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、破碎不堪的呜咽。

“别动……马上就好……”女主在黑暗中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。可她的双手却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,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人手,每一针都精准落在肌层的断缘,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做这些。

食道壁的创口终于缝合完毕。她挤出那管药膏涂在缝线上,渗液立刻止住了,一层透明的膜在创口表面凝固。

最后一针收线。

男主像被抽断了脊骨,彻底瘫软在地,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。唇边还残留着刚才咬破的血迹,胸骨后方仍残留着那道灼烧般的幻痛。

手环上飙升的心率、血压缓缓回落,最终恢复平稳。唯有那行【腹内电子异物滞留】的提示,始终静静亮着。

窒息感彻底褪去,男主大口喘息,劫后余生般瘫软在地。

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,褪去了戾气,只剩沉甸甸的戒备:

“我知道了,你确实被我拿捏。我暂且相信你此刻的话,但我不会出去。只要我还在你体内,你就不敢违背承诺。”

男主望着亮起的手环,那句“你是我唯一成功的作品”在舌尖滚了一圈,终究咽了回去。他只说:

“……好。你想待多久,就待多久。”

她退回胃腔,蜷缩在温暖的角落里。

四周是他的心跳,沉稳,有力,却曾因为她而濒临崩溃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这双在黑暗中缝合过他伤口的手,也是这双脚,曾踩在他狂跳的心脏上,差点将这条性命碾碎。

她想起他痛得蜷缩在地、咬破嘴唇、十指抠进地毯的模样。想起他明明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,却在最后教她怎么用包袱里的针线。想起他那句"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",声音虚弱,却没有半分怨怼。

她蜷在胃腔角落,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四周的胃壁都收紧了似的。那不是痉挛,是一种比胃酸更酸涩的东西——愧疚。

她差点杀了他。而他,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杀她。

第十章 漫长共生

女主重回温暖蠕动的胃腔之中。

这里昏暗安静、与世隔绝,是她重生以来,唯一不用畏惧风雨、不用提防伤害的庇护巢穴。

外界于渺小的她而言处处凶险,微风可覆、指尖可灭;唯有栖于他体内,她手握制衡一切的筹码,守住了来之不易的生命。

胃壁轻轻收缩,温柔将她包裹。

她静静聆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,意识深处又浮起生前那句喃喃自语:真想把自己变成糖啊,这样世界就甜了。

从前她消极厌世,妄图融化自己、逃离苦涩人间;如今她拼力活着,终于懂了,自己的生死从来不止属于自己,还有牵挂与深爱她的人。

音频通道自动关闭,手环暗下屏幕。

她听见外界的男主艰难挪身靠在沙发上,低声喃喃自语,满是茫然困惑:

“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啊。”

岁月缓缓流淌,漫长的共生自此开启。

起初,她仍戒备森严。

日夜朝夕,她栖于他体内,听他心跳、伴他呼吸,像一颗藏在深渊里的种子,不敢见光。男主也早已放下拆解的念头,满心只剩疑惑与怜惜,始终放不下这个凭空出现、命运凄苦的微小少女。

他会在工作时对着腹部低声讲述外面的天气、新闻、甚至他午饭吃了什么。她很少回应,只是静静地听,偶尔在他胃痛时,用那双小手轻轻抵住胃壁,替他缓解痉挛。

她不再伤害他,不只是因为怕失去庇护,更因为她欠他。

每一次他胃痛时,她抵在胃壁上的那双手,都带着一点笨拙的补偿。她不会道歉,说不出"对不起"三个字,但她会在他熬夜时轻轻敲一敲胃壁,提醒他休息;会在他吃了冷食后,用指尖替他揉一揉痉挛的角落。

她发现自己的仿生人外壳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温凉。他的体温日复一日地渗透进来,像一种缓慢的融化。她固执地觉得那是"暖"的,尽管那温度来自他的血肉,却被她的合金骨骼稳稳地存住了。

信任是在无数个深夜累积起来的。

某天深夜,男主外卖吃坏了肚子,胃部一阵阵痉挛绞痛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她在他腹中,被那阵剧烈的抽搐和翻涌惊醒——那比她当初踹胃壁时更紊乱,更痛苦,却带着一种虚弱的、不受控的颤抖。

她下意识伸出双手,抵住痉挛的胃壁,用指尖轻轻按压、抚平,像在缝合伤口时那样稳而轻。男主感觉到腹内忽然多了一股温凉的安抚,绞痛竟奇异地缓了一瞬。

他喘着气,对着肚子苦笑:“……你倒是会找时机报复我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知道他是在说之前她踹他的事。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:

“……你很难受吗?”

他痛得迷糊,却笑了,对着肚子哼哼:“你在关心我啊。”

她沉默了半晌,闷闷地回:“我只是不想你死掉。你死了,我没地方去。”

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松动。

裂痕一旦打开,光便照了进来。

她开始会在他读书时,顺着食道爬上来,穿过咽喉,停在他的舌面上。他微微张嘴,舌尖平铺,像一片温热的红色平原托着她。她白色过膝袜踩在湿润的舌苔上,扶着他的牙齿站稳。他呼吸时的气流从她身侧拂过,带着体温的潮气。她起初有些怕,怕一个不稳滑入咽喉,便紧紧攥住他的齿缘。他便尽量放轻呼吸,舌尖稳稳地托住她,像托着一片易碎的落叶。

他会故意把书举到唇边,让她能透过齿缝“看见”更多的字。有时他低低地笑,震动从舌面传来,震得她脚下发麻,她便气恼地捶打他的舌面。他便敛了笑意,重新稳住舌尖,让她安心坐着。

直到一个清晨,阳光很好。

她攀着他的下唇爬出口腔,白色过膝袜踩过他下巴上细小的胡茬,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上,停在了他的肩头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离开他的身体,站在外界的光线下。她仰起头,看着他巨大的侧脸,晨光照得她单薄的仿生人躯体微微发烫。

“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,如果我想回去,你随时都要让我进去。不准犹豫,不准拒绝。”

男主愣了一下,耳尖悄悄红了。他侧过脸看她,肩头的她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
“……要求真多。”他别过脸,故意板起声音,“你以为我这里是旅馆吗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
“你答不答应?”

“……答应。”

他嘴上抗拒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愿意出来,愿意站在他肩头,甚至愿意把“回去”的主动权交给他——这意味着,她信任他。她在意他。

从那天起,她偶尔会出来。

她坐在他的肩头陪他工作,藏在他的衬衫口袋里出门散步,或者蜷在他的掌心里看电影。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,像护着一枚易碎的玻璃糖纸。而她发现,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——至少,有他在的时候,不可怕。

直到某天夜里,她忽然开口。

那是她第一次求他。

“你……能帮我查一件事吗?”她的声音从腹中传来,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
男主停下敲键盘的手:“什么?”

“那晚的新闻,”她顿了顿,像用尽了全部力气,“那个坠楼的女孩……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男主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是沉默地点开搜索页面,对着屏幕说:“好。”

女主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,站在电脑桌面上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冷白的光晕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。她仰起头,看着那块巨大的、发亮的屏幕,上面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片。

男主一边检索那晚的坠楼报道,一边顺着时间线深挖。他查到了媒体误导的完整真相:当年现场混乱,医护的“已无生命迹象”只是常规播报,不代表真正死亡。女孩重伤昏迷,被紧急送医后保住性命,成了植物人。

女主盯着屏幕上那张沉睡的脸,那张与她分毫不差的脸庞,仿生人躯体微微震颤。

原来她从没有死。

她还有沉睡的肉身,还有苏醒的可能,还有一直等着她、从未放弃她的家人。

男主的鼠标停在另一个文件夹上。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点开。

里面是这具仿生人躯体的设计图、参数表、材料清单。他侧过脸看她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忍的艰涩:

“有件事……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“你不是灵魂。你的意识,是被这具躯体的接收模块捕获的数据流。”

“你以为是变小的人,其实……你是我造出来的仿生人。”

她猛地后退一步,指节泛白。

“你骗我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细若蚊呐却字字尖锐,“我明明会痛,会怕,会难过……有温度,会流泪,有表情……我怎么可能是假的?”

男主垂下眼,没有反驳。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轻轻覆在桌面上——那只手掌大得像一片压下来的天,温热的掌心透过空气传来,笼罩了她整个上方的世界。

“你有温度,会流泪,有表情——这些都是我设计的仿生功能,让你更像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但你的骨骼是合金,你不会真正流血。你的胸口没有心跳,你不需要呼吸,也不会饥饿。你腰上的包袱,是我给你预设的医疗模组。你缝针时的稳,不是天赋,是代码里的精度校准。”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在黑暗中缝合伤口时稳如磐石的手。

她忽然想起,她确实从未饿过。想起她无数次在胃中醒来,从未有过一次呼吸的渴望。想起她从高处跌落、被胃液浸泡,却从未真正受伤。

仿生人皮肤覆盖着坚硬的合金,触感柔软,内里却是不可弯折的金属。原来不是诅咒,不是异世界,是真相。
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屏幕上的两张脸交相辉映——一张是病床上沉睡的人类肉身,一张是桌面上苍白安静的仿生人外壳。

一边是沉睡不醒、属于自己的原本人生;一边是渺小存活、寄居他人腹中的重来一生。

“带我去见她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不再是命令,而是恳求,“求你……带我去看看她。看看我母亲。”

男主垂下眼,喉结动了动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带着她,走进了寂静的病房。

她坐在他衬衫的胸口口袋里,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窗,终于看见了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庞。口袋的布料下,他的心跳正贴着她单薄的后背,沉稳而有力地搏动。

病床上的女子安静沉睡着,周身插满管路,呼吸机规律起伏,维系着一具沉睡不醒、仍有生机的躯体。

迟来的真相轰然砸落,让她整套仿生人躯体都微微震颤。

男主立于身侧,沉默良久。

他能找到真相,能应她之求带她来见母亲,却找不到任何魂魄归位、复原身形的方法。

前路茫茫,无解无答。

曾经厌世轻生的少女,如今依托仿生人躯壳,惜命如金、拼命求生。

两个孤苦之人,一场温柔又遗憾的错位重生。

他们的故事,就此停在无尽的茫然与未知之中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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